关于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坚持高质量发展,不搞贪大求洋、盲目蛮干、哗众取宠;坚持出实招求实效,不搞华而不实、投机取巧、数据造假;坚持打基础利长远,不搞急功近利、竭泽而渔、劳民伤财。领会其中精髓要义,就是要结合实际、科学论证、真抓实干。然而在一些地方,有的领导干部在工作中盲目跟风搞发展的行为与此背道而驰——不管发展质量好坏,只要数量上去了就行;不管项目是否实用,只要牌子挂出来了就行;不管群众是否受益,只要领导能看见就行。近期,记者结合公开通报的典型案例,深入部分省区市调研采访,与基层干部、企业家、专家学者面对面交流,试图揭开盲目跟风背后的深层逻辑,寻找从跟风到深耕的突围之路。
盲目跟风“怪象”面面观
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同我们党的性质宗旨和优良作风格格不入,是我们党的大敌、人民的大敌。跟风发展,正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在经济社会领域的一种典型表现,从产业选择到项目布局,从规划制定到口号包装,处处可见它的影子。记者在调研中看到了主要的四张“面孔”。
产业“一窝蜂”,什么热门搞什么。从光伏到新能源汽车,从特色小镇到元宇宙,每一个风口出现,都有一批地方“一哄而上”。西南某县在未经充分论证的情况下,脱离实际、盲目决策建设文旅项目,财政资金投入数亿元,后因资金链断裂部分项目停工烂尾,闲置浪费严重。这种“产业跟风”有一个鲜明特征:不问本地有无基础,只看外面是否热门。一位长期研究区域经济的学者给记者打了个比方:“风口一来,干部兴奋,企业跟跑,资本狂欢。可风一停,摔死的都是没长翅膀的。”更深层的症结在于,一些地方在决策时,不是先问“我们有什么”,而是先看“别人在干什么”。这种思维方式的颠倒,是跟风现象屡禁不止的认识根源。
项目“搞攀比”,别人有的我也要。“他建5个亿,我就要搞10个亿。”“他有省级园区,我就要争国家级。”这种攀比心态,在一些地方的发展竞赛中并不鲜见。东部某省一些地方在项目集中开工、集中签约中盲目攀比,数据不实。有的项目反复开工,有的手续不完备就被纳入集中开工,有的开工仪式追求场面,租用电子屏等设备费用就多达几十万元,还有的项目集中签约名不符实,实际落地率严重偏低,基层干部群众和企业对此反映强烈。攀比的起点,往往不是发展需要,而是面子需要。一位市级发改部门负责人向记者倒苦水:“上级来检查,张口就问‘你有没有’。你说没有,就低人一等。”当“有没有”比“好不好”更重要,攀比就成了某种“现实”选择。这种攀比式发展,还会在区域内形成恶性竞争,相邻县市争相上马同质化项目,谁也做不大,谁也难做强。
规划“翻烧饼”,换茬人就换思路。新官不理旧账已被纳入问责,但新官不理旧规划却常被包装成“有魄力”。北方某市的城市规划在两年内实现“大跃进”,前任编制的20年总体规划,新任到后推倒重来,另起炉灶。群众编了顺口溜:“规划规划,墙上挂挂,不如领导一句话。”某市“一把手”甫一上任,就提出发展方向要“换道超车”,强行拍板、强力推进,给各个区县下达硬性要求。每一次转身都伴随着大规模投入,前一轮的厂房、设备大多闲置。一位县委书记说得直白:“前任搞的,我接着干,显得我没想法。”当“接着干”被视为“没本事”,“翻烧饼”就成了“有魄力”。这背后,是政绩观的偏差。规划的频繁变动,不仅造成资源巨大浪费,更破坏了稳定的发展预期。一个频繁“翻烧饼”的地方,很难让企业安心扎根。
口号“走马灯”,哪个“高大上”喊哪个。“对标国际一流”“学习某某强市”“打造某某版硅谷”——响亮的口号背后,缺乏扎实的路径,甚至搞起了“放卫星”。西南某市在不具备产业集聚条件的情况下,未经充分论证,提出打造“百亿级”产业园,号称建设“某某小镇”。实际上,产业园仅建成2栋厂房,只有少数几家小微企业入驻,却多次夸大宣传已有数十家企业入驻,连续多年虚报产值。口号喊得响,数据却注水严重。一位退休老同志感慨:“过去讲‘一张蓝图绘到底’,现在是一年一个调,调调不走心。”跟风的本质,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于是别人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
盲目跟风带来的是什么
跟风看似热闹,实则代价沉重。它把发展路径带歪了,把资源配置带错了,把干事风气带坏了,把政绩导向带乱了。让我们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带歪发展路径,重要的没干,“偏门”的瞎干。跟风最大的危害,是让地方发展偏离了本该深耕的主赛道。西部某地在八个县同时上马一个产业项目,产品定位高端市场,硬件配套要求很高,产品在本地市场很难消化。多个县提出疑问,决策者仍无视风险强力推进,要求限期建成运营。当事人事后承认:“当时问题主要出在政绩观,就是想把它搞大,想争取在全国有一点影响。”结果项目建成之日即是产品滞销之时,多个项目停摆,大量硬件设施长期闲置。该发展什么、能发展什么,本应因地制宜,但少数领导干部只看项目“够不够大”“有没有影响”。跟风最大的代价,不是“没追上”,而是“丢掉了自己的”。产业生态的培育需要十年甚至数十年,但破坏它只需要一个错误的决策。
带错资源配置,该投的没投,不该投的乱投。有限的财政资金、土地指标、人才资源,被大量投入到跟风项目中,而真正需要长期投入的教育、医疗、农田水利,反而捉襟见肘。中部某市盲目引进打着生态发展旗号的“特色小镇”项目,投入大量资金搞配套基础设施建设,因脱离实际,项目大面积烂尾,造成土地闲置、资金浪费,群众反映强烈。中部省份一位市级财政局局长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后说:“说起来都是服务民生,做起来还是围着‘眼球经济’转。”钱往哪里花,不只是财政问题,更是立场问题。群众的急难愁盼在排队,资金却被投向了领导能看见的地方。
带坏干事风气,实的干虚了,真的干假了。跟风发展催生了一种“虚火旺盛”的干事生态。某市一家企业,靠漂亮的演示汇报材料和几场饭局骗取财政补贴,有关部门审核时,只看材料,不跑现场;只问“有没有”,不问“真不真”。东部某省一位制造业企业负责人对记者说:“我们老老实实干实业,一年利润不到几百万。隔壁那家公司,靠一份PPT就拿了一千多万。你说,谁还愿意做实业?”当“会吹”比“会干”吃香,当“造势”比“做事”更容易出政绩,基层的政治生态就会悄然变质。风气一旦坏了,比损失几个亿更难修复。因为坏掉的风气会影响一代人,而修复它需要更长的时间。
带乱政绩导向,见效慢的无人问津,短平快的炙手可热。跟风的背后,是价值导向的扭曲。什么东西值得干?本应是打基础、利长远、惠民生的事。但在错误导向下,值得干的变成了领导看得见、短期内能出数字、面上够热闹的事。南方某市古城项目,跟风全国古城热仓促上马,投资数十亿元,从立项到开工仅3个月,结果连续多年亏损,严重资不抵债,已被申请破产重整。这种“见效快”的项目炙手可热,而真正需要久久为功的产业培育、民生改善却门庭冷落。项目在建设期间被作为“重点工程”大力宣传,留下的是一堆烂账和一片叹息。一位参与离任审计的干部说:“有的干部只图‘我任上热热闹闹’,哪管‘后任上负债累累’。”该留下的产业根基没留下,该传承的发展定力没传承,这种盲目跟风不是“试错”,而是“犯错”。
盲目跟风何以成风
代价如此沉重,为什么跟风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根子在政绩观。记者在调研中发现,跟风的背后是一套环环相扣的逻辑。
急功近利把“快”当成“好”。“三年大变样”“一年一个样”“当年签约、当年开工、当年投产”——这些口号的背后,是速度崇拜。一些地方主政者要求重点项目当年立项、当年开工、当年建成。不少项目前期论证严重不足,有的甚至未批先建,逻辑很简单:“任期内要能看到成果。”一位县委书记道出无奈:“现在的考核,一年一排名、一季一通报。你想慢慢来、打基础?排名下来了,领导找你谈话了。那就只能搞点见效快的。”当“快”成为首要标准,“好”就被牺牲了。种速生林长得快,但速生林的木材,永远替代不了百年楠木。急功近利的本质,是用自己的任期长度去丈量事物的发展规律。时间对不上,事情就做不对。
贪大求全把“多”当成“优”。“别人有我也要有”“别人大我要更大”——这种思维在一些地方根深蒂固。有的地方在制定规划时,提出十大产业、百大项目、千亿投资等宏大目标。细看却发现,产业之间缺乏关联,项目之间互相冲突。采访中,一位规划专家谈到,我们经常建议地方“集中资源做一两个优势产业”,有的领导反问:“怎么才一两个?我们要十个八个。”结果,哪个也没做成。发展不是摆地摊。真正的竞争力,来自“一米宽、百米深”的专注,而不是“百米宽、一米深”的摊大饼。
决策轻率把“跟”当成“谋”。一些地方决策,不是基于深入调研和科学论证,而是“看到别人搞得好,我也搞”“听到领导提了一句,赶紧上”。东北某县年财政收入仅三四亿,却举债7个多亿兴建创投产业园,长期处于严重亏损状态,给当地财政造成沉重负担。一位市发改委主任给记者讲了一个更典型的例子:“省里一位领导随口说了一句‘某某产业很有前景’,回来就被要求连夜开会,拿出行动计划。其实领导就是那么一说,我们却当真了。”“闻风而动”有时不是敏锐,而是盲动。真正的“谋”,是沉下去、走出去、反复比、科学论。决策轻率的根源,是不敢不跟——不跟,怕被说“没政治敏锐性”;跟了,哪怕错了,也是“落实上级精神”。这种免责逻辑,是跟风现象得以持续的制度性原因。
歪解考核把“数”当成“绩”。“有没有”比“实不实”更容易考核。于是,各地热衷于“挂牌子”“上项目”,甚至为了完成指标进行数据造假。西南某省有关部门在工作中频繁排名通报,有的地方为完成指标层层加码、统计造假,几年间数十家规上企业累计虚报产值数十亿元。考核的“指挥棒”指向哪里,基层的精力就投向哪里。一位省级督查室干部坦言:“我们下去督查,也是看台账、看牌子。你说项目效益不好,那是市场的事,但我们考核的是‘你有没有干’。”当“干了什么”比“干成了什么”更重要,跟风就有了土壤和条件。跟风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一套逻辑在起作用。改变一个人容易,改变一套逻辑难。
盲目“跟风”不如潜心“深耕”
破解跟风,没有捷径,只有回到发展的常识上来。保持定力,从实际出发,科学决策,让时间说话。四条路径,指向同一个方向:把根扎下去,把事做扎实。
坚持真抓实干,一步一个脚印不动摇。深耕的核心,是保持定力,不折腾,不贪大求全玩虚的。在浙江工作时,习近平总书记为浙江量身打造了“八八战略”,20多年来一任接着一任干,才有了今天的高质量发展。这种“接力赛”式的定力,在其他地方也有生动实践。苏州工业园区开发建设30多年,换了数任党工委书记,但“先规划后建设、先地下后地上”“产城融合”等核心理念从未改变。正是这种接力赛式的定力,造就了今天的全球标杆。如何保持定力?思想上,要克服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心态,不为短期“亮点”所惑,不为一时评价所累,甘做铺垫之事,甘抓未成之业。说到底,政绩观要转过弯来:接着干不是没本事,而是真本事;打基础不是见效慢,而是最牢靠;理旧账不是擦“屁股”,也是建新功。把自己当成接力赛中的一棒,而不是独自跑完全程的人。这一棒跑好了,下一棒才能接得住。制度上,要用机制去保证。要建立规划即法的刚性约束机制,重大发展规划经人大审议通过后具有法定效力,任何个人无权随意更改;建立任期接力考评机制,既看任期内完成了什么,更看给后任留下了什么;建立历史遗留问题化解机制,鼓励后任主动解决前任留下的问题;建立离任交接清单制度,离任干部必须完整移交未完成的工作。不折腾,不是不作为,而是尊重规律。有些事情,稳就是进。
注重搞清“家底”,紧密结合实际不盲从。深耕的关键,是掂量清楚自己的“家底”。在浙江安吉,记者问当地党员干部:“全国各地都在搞‘两山’转化,你们不怕被超越吗?”他们回答:“我们不看别人,只看自己。安吉有安吉的竹子、白茶、绿水青山,别人复制不了。”安吉的经验告诉我们,真正的发展,不是做“别人有的我也要有”,而是做“我有的别人没有”。每个地方都有独特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文化传承,关键是找到那个“独一份”。怎么找?要静下心来“盘一盘”:我们有什么?我们能做什么?我们的比较优势在哪里?然后,敢于做减法,不是所有的“风口”都要追,不是所有的热门都要上。不盲从,不是保守,而是最大的清醒。要探索资源家底调查制度,每个地方定期对本地自然资源、产业基础、人才状况、文化特色进行全面摸排,形成发展家底账本。建立产业准入负面清单,从制度上防止盲目跟风。推行“一县一品”“一镇一特”,不搞整齐划一。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比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更重要。
完善决策机制,充分论证评估不草率。深耕的前提,是科学决策,不拍脑门。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坚持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依法决策,全面落实重大决策程序制度。深圳前海有一个“沙盘推演”机制:重大决策前,请专家、企业、市民反复“挑刺”,找出所有可能的风险和漏洞,修改完善后再实施。这种把问题想在前面的做法,大大降低了决策失误的概率。改进决策,要刚性落实“三重一大”决策制度,重大事项必须经过集体讨论、专家论证、风险评估、合法性审查,任何个人不得擅自决定。建立决策终身负责制,谁提议、谁论证、谁拍板,全过程留痕,出了问题不论调到哪里都要追责。引入第三方评估,重大项目可行性研究要委托独立机构,让专业的人说专业的话。建立公众参与制度,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项目必须听证。不拍脑门,不是没魄力,而是用科学守护责任。一个人拍板快,一群人拍板稳。
不抢一时之功,历经风雨吹打不变迁。深耕的本质,是尊重时间的价值。习近平总书记在福建工作期间,推动“滴水穿石”的实践,强调不能寄希望于一下子抱个“金娃娃”,要有锲而不舍的韧劲。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都需要时间的沉淀。具体怎么干?要改变“为抢时间不惜仓促上阵”的心态,必须从制度上为长期主义留出空间。要探索周期考核,对重大产业、生态、民生项目实行三至五年考核周期,不要求当年见效,而是评估方向对不对、基础牢不牢、后劲足不足。建立“功成不必在我”的激励机制,对甘于做铺垫性工作的干部在提拔任用中予以倾斜。建立历史评价制度,离任三至五年后“回头看”,让时间给出答案。营造久久为功的文化氛围,让甘于做铺垫性工作、甘于抓未成之事的人受重用。不抢一时之功,不是不要政绩,而是要真正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政绩。持续深耕不追风,最后站在风口上的几率反而更大。因为他们用时间换来了深度,用深度换来了不可替代。
根深才能叶茂,本固方可致远。实现高质量发展,需要每个地方都立足实际、向下扎根,避免盲目跟风、照搬照抄,要结合自身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把工作谋得深一点、抓得实一点、把得稳一点。否则,一会一种节奏、一时一条赛道、一天一个政策,不仅根扎不深,苗育不壮,高质量发展的大树更是难以长成。我们的事业是千秋伟业,需要夯基垒台、积厚成势,让我们以对历史负责、对党和人民负责的态度,苦干实干拼命干,蹄疾步稳谋长远,在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新征程上不断交出经得起检验的优异答卷。
(此稿写作过程中,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新吴区,福建省石狮市、晋江市,河南省西峡县、南召县,陕西省永寿县等地纪检监察干部给予支持帮助,在此特别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