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英:他用哲思留下一盏明灯
来源:光明日报 发布时间:2020-10-14 10:53

9月10日10点49分,著名哲学家张世英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

自西南联大读书时与哲学结缘,70多年来,张世英在哲学的世界里不断跋涉、耕耘、求索。从早年深耕黑格尔哲学,享誉中外,到晚年着力中西汇通,追求“万有相通”的哲学境界,在求真、求通、求新的道路上,他为人们的精神世界点亮了一盏明灯。

求真

“哲学家都是‘较真’的人。张世英先生也是一个‘较真’的人。”“较真”这两个字,是湖北大学哲学院院长戴茂堂对张世英的印象。

这份“较真”,在张世英的少年时期就已显现。

1921年,张世英出生在湖北武汉。受父亲影响,自小熟读经典,尤其对陶渊明、屈原、司马迁等人的名篇谙熟于心,而这些大家的风骨气节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上初中时,为了求证几何学上一个“九点圆”定理,张世英整天趴在桌上冥思苦想、废寝忘食。求证成功,他欣喜若狂。这让他体验到追求真理所带来的精神愉悦。

1941年,张世英考入西南联大。先是在经济系,随后转入社会系。然而他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奋斗方向。

直到他选修了贺麟的“哲学概论”,哲学这颗火苗,立刻点燃了张世英的内心。张世英觉得,哲学比起经济学、社会学更能触及人的灵魂。于是,他从社会系转入哲学系。自此,张世英便开始了在哲学世界的求索之旅。

受贺麟影响,张世英的哲学研究最早聚焦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哲学。经历战火纷飞和时代动荡,张世英始终没有放弃对哲学的求索。

在张世英的不懈探寻下,他的黑格尔哲学研究得到了国外同行的高度赞誉。著作《论黑格尔的逻辑学》被誉为“中国第一部研究黑格尔逻辑学的专著”。第14届德国哲学大会主席马尔夸特教授称张世英为“中国著名的黑格尔专家”。

“在多少代的学子通过对黑格尔艰深晦涩文本的剔精抉微的阐释,被引导到德国古典哲学乃至整个西方哲学的通途上,张先生构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灯塔。”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甘绍平说道。

“不求闻达,要做学问中人。”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杨河告诉记者,这是张世英一生坚守的座右铭。张世英的哲学探寻之路,“体现了广阔的学术视野、深邃的学术眼光、宽厚的学术胸怀和自我批判、自我超越的学术精神,是对真、善、美不懈追求的学者本色的真实写照。”

求通

因为既精通黑格尔、康德等人的西方哲学理论,又兼具孔孟老庄、禅宗等中国传统哲学功底,经过几十年的“求索”和“勤耕”,张世英在会通中西方哲学和文化的基础上,形成了具有鲜明个性的哲学体系:“新的万物一体”的哲学观——“万有相通的哲学”。

“可以说,这是当代中国最具原创性的哲学体系之一。”北京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李超杰指出,“按照这个体系,世界万物彼此间存在着千变万化的联系,每个事物都是这种联系的一个交叉点或本我,这些事物既是统一宇宙之网的整体,彼此间又各具特色;个体性融合在整体性之中,每个本我都是整体,整体表现为每个本我。因此本我既有个体性,又有超越个体性的整体性。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既能与他人、他物融为一体,同时又能保持我自己的个体性和独立自由。万有相通哲学是存在论、真理论和境界论的统一体,是一个开放包容、不断发展的理论。”

此外,受西方“后哲学”和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的启发,张世英意识到,哲学要在现实世界大有可为,就必须从纯概念、纯认知的抽象王国里走出来,让哲学“仙女下凡尘”,使之与诗、文学和人生相结合,变成真正贴近于人和生活的富有激情的东西。

为了把哲学从孤寂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张世英后期的学术重点逐渐从哲学本身过渡到美学、艺术学、伦理学、社会学、科学、宗教等领域。他集中思考了个人的人生境界与一个民族的文化关系问题,梳理了人生的四种境界、道德与审美等,甚至当前社会的许多具体问题,他都从哲学层面和社会维度给予了解析,使每一个追求人生价值和精神境界的人都能从中受益。

“张世英先生不单纯是书斋里的学者,他的哲思有着强烈的现实关怀。”李超杰这样看待自己的老师,“在他的‘问题域’中,不但有‘中国哲学应向何处去’的学术关怀,而且有对祖国、民族和人民的现实关怀。他的哲学思想不仅为全球化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形而上学基础,而且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立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

求新

求真、求通,是张世英在哲学道路上的坚守,而求新,更是他始终如一的追求。

这种“新”,是对时代脉搏的倾听,是对现实问题的探微。

90多岁时,张世英学会了电脑、玩起了游戏、用上了微信,甚至洋洋洒洒写了万言的网络哲学文章。

复旦大学哲学院院长孙向晨回忆,张世英总能以最快速度回复各种信件,交流各种问题,虽年近百岁,思维仍非常活跃,关注时代,关心学术的发展。

“在我与先生将近三十年的交往中,印象最深的,还是他那种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崇高风范。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个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的大哲学家,永不满足,自觉地担当中华民族文化复兴之大任,真诚地呼吁不同文化间的交流融通。”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授胡自信说道。

所有的这种“新”,都建立在对哲学问题的本真思考上,也体现在张世英的为人处世上。

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艾四林时常回想起张世英先生对自己的教导:“我问先生,怎样有效读经典,先生答,每读一页要合上书,想一想,再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大意。我问先生,长寿靠什么,先生答,靠写作。我问先生,人宝贵的品质是什么,先生答,人要正直善良。先生教我育我,永生不忘。”

“和先生的聊天,是一种享受,给你的是童年的时光、西南联大的往事、燕园的情趣、当下的宁静,在画面的交替中,让人感受着一位哲人的平淡和不凡,更让人感受到经历世事的老人那独有的智慧和心灵。”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仰海峰说道。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李智收到张世英去世的消息,悲痛万分。“从这一刻起,给了我深厚的学养、给了我人生的诗意和自由的这个人,走了!”

正如张世英的几位学生为他写下的挽联:

“整体观物曰真,民胞物与曰善,意在象外曰美,哲学其名,儒学其魂,诗学其境

博通文史为舟,融汇中西为楫,知行合一为归,先则经师,次则业师,终则人师。”

斯人已去,风范长存。(记者 唐芊尔 邓晖 晋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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