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栽种番薯的季节
2017-03-31 15:18:06    中国纪检监察报

    喜欢吃番薯,始于记事。那时家家户户缺衣少食,一日三餐的饭菜里,几乎都掺杂野菜,纯白的水饺馒头,除了过年,平时很少能吃到。于是,番薯就成了我们兄妹童年时代首选的美味佳肴。

    父亲知道我们喜欢吃番薯,每年都从自留地里辟出一块来,留着到春天,专门种植番薯。

    能帮父亲干活时才知道,种番薯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春天一来,冰雪刚消融不久,父亲就开始提前做育秧苗的准备工作。育秧苗的第一道工序是垒炕。他把炕址选在堂屋门口尽量向阳的地方,平整妥当了,就开始砌墙,砌墙的材料是事先脱好的土坯,加上现和的泥巴。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和好泥巴后,再催我起床帮忙。春困时节,他往往催好几次,才能从被窝里把我叫起。他支火炕,我负责端泥巴。爸做过泥瓦匠,垒火炕、支炉灶是易如反掌的事,不用挂线、不需卷尺就能垒出既中看又中用的火炕来。

    初春的清晨,天气依旧清凉,父亲只穿一件夹衣,袖子挽得老高,两只手插在泥里,和土坯黄泥融为一体。因为双手沾满了黄泥,当脸颊上布满汗珠时,只能用胳膊蹭,所以一个火炕垒下来,他脸上的泥巴,比起两只手上的,也差不到哪里去。火炕支完,清洗手脸时,往往换上好几盆清水,才能看清父亲本来的面目。

    支完火炕,下一步就是番薯上炕。父亲事先打开地窖,稀释窖底的二氧化碳,等过了一段时间,才点了油灯,放到筐子里,用绳子送到窖底。油灯不灭时,他才捆住我的腰,准许我下去。一旦地窖里油灯灭了,他会找来风箱,不停地往窖底送风。这时,是他最紧张的时刻,一面要提我装满番薯的竹筐,一面又担心我的安全,不停地往窖里送风。从我的角度,能看到投射到窖里的阳光被他忙碌的身影搅动得支离破碎。等我上来时,他紧张的神情才变得和春风一样柔和。

    番薯上炕是个细活,他把番薯一块块立起来,芽胚朝上,挨着排满火炕后,再在上面覆盖上一层细沙土,洒上适量的水。这些工序做完了,下面就该用塑料薄膜封炕了。薄膜封炕需要我们姐弟几个都参加,四下里撑起来,抻紧了,贴到炕沿上,再由父亲用泥巴把炕封死。

    烧炕的时节,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放学后用手小心地拍掉塑料薄膜上的水珠,看番薯芽儿出来了没有。那时,我瞅番薯芽,父亲就瞅我。他悠闲地抽着旱烟叶,一面享受着烟草的味道,一面不停地往火炕底下加柴火。番薯上炕后一个星期,我就有了新发现,薄膜底下,原先平整的细沙土,被萌生的嫩芽顶开了小伞,一把一把,宛如雨天放学时校园门口密布的伞阵。想来番薯的嫩芽,也跟我们这些小学生一样怕雨吧,它们也怕薄膜上缀着的大水滴,砸伤翠绿的童年?

    阳光明媚,春风柔和的日子里,父亲便不再烧炕。不烧火炕,隔着薄膜,我依然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看到泛滥的阳光,结成细密的水珠,白茫茫地敷在膜底。那些嫩芽已经收起小伞,展开叶子。这时,父亲每天需要除掉薄膜四周的泥块,掀起薄膜,往里面洒水,之后再重新盖好。如此反复,日复一日,从不耽搁。春天的温度,好像也被他的火炕一天天烤得热了起来。

    番薯育秧时,父亲并不闲着,扛起犁耙绳索,牵上两头牛就下地犁田。那黑黝黝的泥土,在他的犁尖上,泛着浪花,打着漩涡,如潮水般向一边翻涌。他则气定神闲,跟在牛后,一手扶犁,一手挥动长长的鞭子,喊出一串串好听的吆喝声。那声音混着泥土的芬芳,和着村庄的鸡鸣,至今沉淀在我的心底,久久不能忘怀。一直到今天,我都认为,春天是被父亲的吆喝声喊醒的,是被那脆亮的响鞭打醒的。

    栽种秧苗是最累的活儿。父亲要先在畦垄上用铁锨铲出窝,然后到很远的山岭下面挑水。两桶水挑上来,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不停地大口喘气。我们姐弟几个想替他挑时,他却不许,怕井筒太深不安全,怕挑子太重压坏了肩膀,怕坡太陡上不来,怕……我算过,一亩地种下来,大概需要一百桶水,他需要跑五十趟,一趟按二里地算,就是一百里!为了全家人的生计,父亲就这样硬是苦拼苦干,种完了几亩地的秧苗,给我们种出了一个踏实而充满希望的春天。

    跟着父亲干农活时,他一直交代我,春天是种番薯最好的季节,错过了这个季节,种出的番薯,不但个头不大,味道也差。种其他作物也是这样,把握住了春天,就把握住了一年的收成,就像老师说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就是这个理。

    我记住了父亲的教诲。时至今日,我自己也喜欢种番薯,而且种出的番薯,蒸也好,烤也罢,依然能嚼出往日软软的清香。(张枫)

【责任编辑:黄晓茹】